謎情 ( 七 ) 文 / 小闊葉

  伊本並不理會薩利赫充滿諷刺的話語,他打開房間門讓兩人進去。裡面並沒有其他人,這間不大的房間內同樣窗戶被牢牢封住,空蕩蕩就只有幾張桌椅。所有人全待在屋外,薩利赫不明白之前伊本引起騷動的用意為何,更不了解對方為何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改變態度,因此繃緊神經,鎮定的提防伊本有任何不善的舉動。

 

    「我的兄弟啊。」

    然而就像一切都未曾發生過,伊本拉了張椅子坐下,他抬起頭和緩示意另一張木椅,「你也找張椅子坐下吧,我們需要好好了解彼此。」他說。

 

    薩利赫看看四周,於是也拉了那張椅子坐在伊本斜對面,他想聽聽這個人到底心裡有什麼盤算,只見伊本帶著笑意看著自己。

 

    「上次你已經說過加入的原因,我希望再聽你說清楚。」伊本道。

 

    「我是為了哈桑跟妹妹。軍方開始懷疑他們加入反政府軍,雖然目前沒有任何動作,但為了以防後患,我只能選擇站在你們這一邊。」薩利赫停了一下繼續說下去,「只有你們成功了,他們兩個才有活命的機會。」

 

    「這倒也是實情,卡里姆少校素以殘酷出名。」

 

    伊本輕撫自己的下巴,點頭說著。薩利赫比誰都更了解卡里姆少校對付異己的殘忍,雖然不是由他負責執行,但只要親眼見到落入上校手中被凌遲的下場,沒有一個人敢做出會招致整肅的舉動。

 

    「你能夠提供我們什麼幫助?」伊本又問。薩利赫面對如此單刀直入的問題感到訝異。

 

    「就看你需要什麼。」

 

    「你也知道,我們就是一群單純的年輕人,沒有任何經驗也沒有奧援,全都靠自己打拼來實現心目中的那個理想的國家,所幸最近有幾位打過游擊戰經驗的朋友加入,讓我們像吃了顆定心丸。」

 

    伊本誠懇嚴肅說道,如此的開誠佈公,完全不似昨晚的言不及義。但薩利赫對這番話持保留態度,他知道這樣的坦誠背後絕對是更大需索。

 

    「嗯。」薩利赫耳邊隱約傳來大廳模糊的喧嘩聲,他沉聲回答著。

 

   「因此,我們在國內的政治活動的第一步是先盡可能讓人民對政府的作為感到不滿,造成廣泛的輿論,並且鼓勵年輕人的支持與加入。」伊本說。

 

    「第二步就是規劃革命的藍圖,開始實現神聖使命。」伊本見薩利赫沉聲不語,眼帶笑意看著,過了半响才開口。

 

    「你有辦法提供總統府真正的平面配置圖嗎?」

 

    正如薩利赫所料,果然是他所不能決定的大事,而更訝異對方竟敢提出如此膽大的要求,這到底是考驗他還是真當他是夥伴,令人感到費解。伊本似乎也看出他的疑慮,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

 

    「你可以考慮一下,我不急。」

 

    「給我一兩天的時間考慮。」

 

    「沒問題。」「我知道這件事情讓你很掙扎,畢竟你是對阿拉發過誓要效忠領袖。」

 

    伊本這句話像一把刀深深刺進薩利赫心頭,他是在諷刺自己嗎?薩利赫心臟緊縮痛苦,幫助叛軍的確是背叛自己的誓言,但是面對親人的安危,他不得不做如此的抉擇。

 

    離去時薩利赫發現上次帶路的那位年輕人正站在門口乘涼,薩利赫對這人微微點頭,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思索片刻後開口問那人。

 

    「你真的相信伊本所說的未來嗎?」

 

    那年輕人沒料到薩利赫會問得如此直接,他想了一想後把大門關上,與他們一同站在門外。

 

    「不是我相不相信,而是我一定要相信。」他說。

 

    不了解這番話的意思,薩利赫看著那年輕人。對方自口袋拿出一包皺巴巴的香菸,很慎重的抽出一隻扭曲變形的半截菸蒂,點燃後深深吸上一口,瞇著眼看著菸蒂上最後殘存的餘光。

 

    「我的家鄉在沙漠的最深處,是赤貧的遊牧民族。」年輕人終於開口,「兩年的旱災讓族人死了大半,剩下的人好不容易逃到城裡來,用僅剩的一口氣乞討,結果呢?那些大官富人寧可將食物糟蹋丟棄,也不願施捨救助。」

 

    「我們只不過是卑微的要一口飯吃,他們卻當我們像汙穢噁心的蟲蟻。」年輕人像是在說著別人的故事,不帶任何一點情緒,每個字從他嘴裡吐來讓人聽了像鐵鎚重墼心臟。

 

    「最後家裡只剩下我一個人活著,但有個高官嫌我倒在路邊難看,竟叫隨從開槍射殺,最後在半死不活當中,被伊本兄妹救回來。」說畢,年輕人將抽到盡頭的菸蒂丟棄在地,用力扭踩,他看了薩利赫與哈桑一眼。

 

    「……。」

 

    「所以我希望真的能實現伊本所說的全新世界,因為不希望再有人像我一樣。」

 

    薩利赫微微颔著頭,與年輕人無聲對望著,最後他伸出右手與那人緊握,不用言語彼此心裡都知道對方的想法。

 

    離開後,一路上薩利赫閉目悠然默想,伊本在第一次碰面時所說的話:

 

    這個國家真的生病了……。

 

 

 

 

 

※※※※※※

    「你就給他吧。」

 

    耳朵裡傳進上校的聲音,薩利赫被這句話自混沌記憶中拉回現實,他感到萬分詫異。忍不住在問一次:「對不起,麻煩請長官再說一次。」

 

    「我說,你可以將總統府配置圖給他。」

 

    這時薩利赫才確認自己沒聽錯,電話里卡里姆少校繼續下達指示。「我相信你對總統府的配置了若指掌,憑記憶畫出來應該不成問題。」

 

    「可是……。」薩利赫在電話這一頭遲疑。

 

    「薩利赫,重要的不在硬體配置,而是兵力部屬,更何況總統幾個隱匿處並不在府內,這才是最重要的資料,這些全是在我跟你的腦袋裡,別人是偷不走的。」

 

    「了解。」

 

    「除非……你自己洩漏了出去。」電話中少校故意拉長尾音,讓薩利赫整個脊椎發冷,他趕緊嚴正表示絕無此可能。

 

 

    闔上手機後薩利赫深深長吁口氣,這幾天他的眉心從未舒展過,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薩利赫低頭沉思。最後,他站起身走到廚房又煮了一些咖啡,這是今天的第三杯,還是第四杯呢?薩利赫已經無心計算了,只覺得胃不停翻攪。煮好後他端到客廳窗台上擱著,又陷入沉思之中。

 

    「大哥你還好吧。」麗麗關心自己的大哥,她將一盆生菜沙拉擺在餐桌上,神色十分緊張,「我今天去市集,聽說因為糧食開始短缺,居然有軍人開始站崗,防止民眾暴動。」她說。

 

    「沒辦法,不單食物連醫療物資都開始缺乏。」薩利赫沉思一會兒才開口。

 

    國內的糧食幾乎全仰賴進口,僅有的田野被不停反覆翻攪耕作過,不是為了多些收成,而是永遠無法改變的貧瘠。然而這段時間鄰近這幾個國家的動亂幾乎讓船隻無法順利運行,貧困的鄉下居民開始往城市裡逃難,而城市裡有門路的居民拼命逃到國外避難。薩利赫擔心政府一昧的鎮壓不但無濟於事,有可能還會造成更大的反彈,但是光靠自己單薄的力量又能改變的了什麼,對這一切他感到無力。

 

 

    「那我們該怎麼辦?」麗麗看著哥哥臉色轉變,非常憂心問道。

 

    「妳放心,大哥目前還罩得住。」薩利赫出聲安慰妹妹,「倒是妳幫我連絡哈桑。」他說。

 

    「什麼事?」麗麗好奇問薩利赫。

 

    「妳就跟他說,我答應伊本要求的事情。」

 

    「大哥,到底是甚麼事情啊?」

 

    「妳不要多問。」

 

    「你願意支持反抗軍是一件好事,為什麼不能跟我說呢。」

 

    麗麗不服輸地說著,她緊盯著薩利赫的眼,讓他不得不正色看著麗麗。這個妹妹從小就無法掩飾自己感受的強度,快樂和興奮時的激動,憂傷時總會將自己的沮喪傳染給旁人,性情十分單純而直率,而她的裝扮刻意背叛內心的混亂,這一切都是不受拘束的結果。

 

    「妳聽好,大哥希望再來所作的任何事情妳都不要管也不要問,這就是最後的決定。」薩利赫用少見的嚴肅口吻說話。

 

    他心裡盤算著,若是將來卡里姆少校翻臉不承認這些行為是由他所指派的話,至少還可以由自己獨自承擔,說不定麗麗能夠因為不知情而僥倖逃過一劫。他看著自己妹妹的臉龐,想起母親在臨終前要他所發的誓言,薩利赫拼死也要做到。

 

 

    「我出去一下,妳叫哈桑一個小時後來找我。」薩利赫到大門時回頭對麗麗說,不巧,正好在門口遇到叔父,他雙手磨擦手掌與姪子交談。

 

    「阿拉保佑你。」叔父說,而薩利赫也同樣給予祝福。

 

    他想往樓下走但叔父卻又在那兒支吾其詞不肯放過他,最後終於開了口。

 

    「你有幫我去疏通一下嗎?我那批貨還是沒放行。」

 

    薩利赫這才想起日前遺漏的事,他對叔父輕點頭,表示會盡快處裡,不待叔父有任何反應,他趕緊下樓。薩利赫實在不想再聽叔父提起過去的陳年往事,尤其在這種時候更是沒那心思。

 

    走在橄欖樹下,陽光從搖曳樹影中斑駁透出,他沒有目的的往前走著,直到聽到浪拍打聲之後,心中那股鬱悶才被海風吹散。他停在報亭買了一份報紙,想了想走進旁邊一家餐廳,這是一座五層樓房,外牆用沒有粉刷過的石牆砌成,一樓是一家餐廳,二樓以上是旅社,專門提供平價的住宿給中下階層旅客。

 

    整座建築曾經被從屋頂落下的汽油彈摧毀,當時有六個人被煙嗆死,半毀的屋樑被落滿的泥灰淹埋,經過了幾年,已修復的不見當時的慘況,如今也沒人再想起逝去的生命。

 

    薩利赫找了一個臨窗的位置,旁邊有一個報紙架,他好奇翻了幾下,發現有些是德文,還有義大利文的報紙,前幾年政府開放旅遊,看起來這裡應該不時有外國旅行者前來投宿。

 

    不一會兒,有一個的身材矮小、皮膚黝黑的男子也走過來,就站在薩利赫座位旁邊瀏覽起一份當地報紙的頭條。

 

    那家報社正是總統兒子所經營,版面上全是一片歌功頌德,粉飾太平的報導,絲毫不提前幾天在第二大城所發生的暴動,薩利赫查覺這男子轉過身正看著他。

 

    「需要幫忙嗎?」薩利赫問。

 

    那人轉頭朝角落看,一個黑眼睛包著頭巾的中年婦女,她正坐在那兒,不時用手撥著遮到眼睛的一縷頭髮,另一桌則是一個老人獨自抽菸冥想。

 

    「我想借你的報紙來看。」那男人這麼說。

 

    薩利赫心感納悶,明明報架上有相同報紙,不過還是把手上的那份遞給對方,然而這人只隨意翻閱後就還給薩利赫。

 

    「謝謝你。」

 

    這男子拿起架上另一份報紙走到鄰近的位置坐下,卻又點起菸凝視窗外風光。

 

    但薩利赫很明顯感受到那人的眼神餘光始終落在自己的身上。

 

 

    整個人壟罩在被監視的不快,他再也沒心情用餐,回到街道上,有人從他背後跟來。

 

    「對不起。」後面那個人開口說話,他轉過身,是那個剛剛借報紙的男人。

 

    「剛剛不方便直接跟你說話。」

 

    「現在就可以?」

 

    「我現在確定沒有人跟蹤你了。」那男子說道,薩利赫仔細看,這人個子不高,身體結實,大約三十多歲,有著一雙明亮有神的眼睛。

 

    「你到底是誰?」薩利赫問。

 

    「不要停下腳步,繼續往前走。」那人走在薩利赫的身後,短促輕噓聲說道。

 

    於是薩利赫和那男子在略為擁擠的街道上行走,在別人看來,兩人只是像尋常路人一般行走,直到接近離家距離只有兩條街之遠的清真寺旁,那人伸出手像不經意般將東西放入薩利赫口袋。

 

    「少校要你藏好。」

 

    「還有別的交代嗎?」薩利赫並沒有直接檢察口袋裡的物品,他凝視著清真寺牆上美麗繁複的圖騰,心裡祈求真主的保佑。

 

    「少校說他的耐心有限,趕緊查出主謀的身分和計畫。」

 

    那人說完便從反方向離去,薩利赫直到看不見這人的身影才將手伸進口袋裡。

 

    那是一個微型發射器,可以偵測出所處的位置。薩利赫看著手掌上銀灰色的小金屬物,立刻明白少校所下達的指令。

 

    想起與哈桑所約的時間,薩利赫快步往回家路上走去,他心裡打算早點將事情辦妥,等到一切圓滿落幕後,他就要申請除役,決心在撒沙哈拉沙漠放牧終其一生直到老死。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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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介紹

小闊葉

小闊葉,原本只是一個熱愛塗鴉的室內設計師,直到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參加人生第一次的徵文比賽,寫下了生平第一篇短篇文章,從此開始狂熱迷戀上這強烈表達自我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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