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的陌生人 (二) 文 / 小闊葉

    對於人們越是殷切期盼的,通常越是不易得到,或許這就是命運女神的考驗,亦或是捉弄,冷白沒料到賀祥自從那天離開後就沒再出現,這讓他滿腹的疑問尋不到宣洩的出口。

 

    傅醫師已經准許他杵杖下床活動,他的病房門直對著護理站,因此冷白給自己的規定是以護理站為起點繞著回字型走廊一圈後,坐在護理站左側的椅子上稍事休息。頭兩天他倚著牆痀僂而行,右腿像似有千斤重,走沒兩步便汗如雨下,喘息不已,剛開始傅醫師有時會陪著他,一面照顧另一方面說些世界正進行的事好讓他便於聯想也不至於與現實脫節,在陪伴之間冷白感受到一股淡淡的情愫瀰漫在兩人之間,安慰著他常常心裡隱隱生出一些莫名寂寞感。

 

    這兩天他已經可以獨自緩步走完這段路程,他試著坐在護理站前的椅子上,輕勾起嘴角滿意自己目前的進度,這時他對坐在另一側的一位正在看著八卦雜誌打發時間的男士略點頭示意,而對方也側身微笑。

 

    有件事他一直感到納悶,這幾天在走廊上,他發現總有一兩個人坐在他房門附近的公共座椅上,剛開始以為是其他病患的家屬,但幾天下來他發覺除了面貌不同外,看似毫無關聯的每個人散發出來的氣息卻宛若同一人,全隨著他活動而移動目光,就像鄰坐這位男士,雖然看似專心於手中的雜誌,但冷白瞥見那雜誌始終停在同一頁面上,即使他已經走完一圈回到原處。

 

    冷白不動聲色地側目觀察,身邊這位穿深色西裝的男士年約二、三十歲左右,身材中等,青澀的舉止讓人輕易發覺身懷不尋常的目的,這時他倏然起身讓這人著實嚇了一跳,西裝男尷尬的笑著掩飾自己內心的緊張,冷白回到房間後並沒有直接回病床上,他緊貼著門聽見淺淺腳步聲走到門口駐足一會兒之後又往旁邊走去,這時他才緩步坐回病床床沿,額頭上微微冒出的汗沿著髮鬢滑落頸肩,一股不適感又隱隱冒出灼傷他的喉嚨,這件事他還不清楚該怎麼處理,或許該找個人談一談。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聽見熟悉的腳步聲,當傅醫師打開房門那一霎那,冷白發誓他同時也看到醫生背後所散發出的耀眼光芒。

 

    護士熟練地幫他褪下上衣,傅醫師冰冷的聽診器在他的胸口與脊椎滑動,冷白聞到淡淡幽香,那肥皂香味與醫院的消毒水藥味不同,他貪婪的多吸兩口這自由的氣息。「我們拿到你最新的病理報告了,你復元的狀況比我預期的還要好。」,檢查完畢後傅醫師取下聽筒後如此說著,「那我何時可以出院?」冷白問。

 

    傅醫師略感驚訝,不過她還是微笑看著坐在病床上的冷白,用溫暖但理性的口氣說道;「雖然你的情況穩定,但還是得待一段時間才有辦法出院。」

 

    而冷白聽了只是淡淡一笑並不作聲,對方似乎能讀出他心中的話語,便轉過身請護士離開後才再開口。

 

    「好了,現在只剩我跟你兩個人,你是不是有甚麼話想跟我說?」傅醫師問道。

 

    冷白遲疑了一會兒,深深吸一口氣後決定將這件事告訴目前唯一可以信任的人,果不其然,傅醫師聽完後也略微蹙起秀眉,她深深的望著冷白淺褐色的眼眸,「他們是派來保護你的安全。」她說道。

 

    「難道我是甚麼重要人物嗎?為何要如此大的陣仗?」聽到這答案反而讓人更納悶,冷白滿心的疑問像泡沫般湧現出來。

 

    「你本身不是甚麼重要的人物,但你是破案的重要線索。」

 

    「妳是指爆炸案嗎?」

 

    「不單是爆炸案,還有後面延伸出來的問題。」

 

    冷白正欲再開口,但傅醫師伸出食指輕輕抵著他的嘴唇,「別再問了,我只是一個醫師,知道的並不會比你更多。」

 

    「傅醫師……。」

 

    「叫我伊蘭吧。」傅醫師說完後給了一個極度溫暖的笑容,那不是職業上的安慰而是對朋友的鼓勵,冷白也微笑回應。

 

    等她離去後,他清醒地望著天花板流動的車燈投影,隨後打開電視開始貪婪的吸收各種訊息,現在他盡量重拾原有的感受,努力去回想自己十分在意的那些事,或許復元需要一些緩衝時間,但他認為等痊癒後一切自然都會如常,屆時他將再度擁抱生命,投入自己的工作。

 

    想到這邊冷白不禁又攏起眉心,不知道為何,他因為腦震盪忘掉一切,包括自己的名字和所經歷過的人生,但唯獨對工作卻是如此執著,這兩個字像千年老樹的根深深的頑強地盤據在他的腦海,但是他卻又對自己工作的性質與內容毫無記憶,想到這邊,他伸出手揉著自己發脹的太陽穴,不經意瞥見房門下的陰影,除了原來那位守衛人員之外又多了一雙腳影晃動,兩人似乎正在竊竊私語交談著,冷白不知道這是否是刻意舉動,這壓低的聲量很明顯是不想讓房裡的冷白聽見,但既然如此那又何必刻意在門前交談呢?冷白不禁輕搖腦袋,深深嘆了口氣。

 

    果不其然門把正輕輕轉動,只是進來的人是冷白最沒料想到的賀祥,才不過一陣子未見卻只見這人整個臉頰凹陷,原本就偏瘦的胸膛更顯單薄,彷彿無法承受這段時間的壓力,微駝的背脊似乎更駝了,賀祥進來後拉了張椅子坐在病床邊,冷白相信他從守衛那邊已經知道他想要知道的答案。

 

    「你……。」賀祥清了一下喉嚨才繼續說:「傅醫師說你的復元情況十分良好。」

 

    冷白靜靜聽著這段開場白,沒多久傅醫師也走了進來,她站在賀祥的旁邊,用堅定的眼神支持冷白,冷白懂那含意,也用眼神回應。

「你瘦了。」冷白也同樣講著場面話,不過他在心裡暗忖,今天一定要從賀祥這邊問個清楚。

 

    「因為你喪失記憶,所以這陣子只能在案發殘骸中找尋任何的蛛絲馬跡。」賀祥拿下金邊眼鏡用力揉著鼻樑,說完後直視著冷白,嘆了口氣後接著問:「那你有想起任何的片段嗎?」

 

    冷白搖搖頭,三個人陷入短暫的沉默,冷白甚至可以感受到時間凍結的溫度。最後,他終於開口,「你能告訴我詳細的經過嗎?或許有助於讓我恢復記憶。」

 

    賀祥遲疑地撇了一眼傅醫師後才深深吸一口氣,嘆道:「相信你知道自己的名字叫冷白,是我賀祥的部下,發生爆炸時你的職務是看守安全屋。」

 

    「安全屋?」

 

    「案發那天,另一小組探員正押解一個叛徒要回總部,他們借入安全屋稍事休息,那天正輪到你值勤負責招待,十分鐘後就發生爆炸案。」「後面也正如你所知道的,全場只有你一個人生還。」

 

    「探員?」

 

    「是的,冷白你是國家情報局隸屬於我賀祥A7這個小組編制內的探員。」

    當冷白看著賀祥嘴裡吐出這些話語,他覺得這玩笑簡直開大了,這種只有電影才會出現的情節,怎麼可能會出現在自己的身上,在嘲弄自己那一瞬間,腦海裡在火光電石之間突然閃過幾個畫面,像是電影分割畫面一般,片段、獨立地映在眼前,他把頭深深埋進手臂中,忍不住低吟。

 

    傅醫師看到冷白異樣的舉動,立刻俯身關心,「你怎麼了?」她問。冷白側過頭看她一眼再抬起眼問道:「紀雲是誰?」

 

    賀祥聽到這名字立刻向前一步,略為激動的問:「你想起甚麼了嗎?」

 

    冷白蹙起劍眉努力思索一會兒後還是徒勞無功的放棄,「還是想不起別的,只有這個名字一直不斷重複在我的腦海裡出現,他到底是誰?」冷白問道,賀祥直視著他,似乎想看出這話有幾分可信度,最後從嘴角吐露出實情,「紀雲是你原本的名字,冷白是進單位後的化名。」賀祥說。

 

    「紀雲,紀雲,紀雲……。」

 

    冷白喃喃念著這個名字,那股暈眩感又倏然襲來,他痛苦的垂首,十隻手指用力扯著太陽穴兩側髮根,彷彿想把失去的記憶自晦暗深淵中拉扯出來,但只是讓自己的胃翻攪欲吐,胸腔撕鳴劇痛,傅醫師見狀立刻拉住冷白的手,輕聲說道:「夠了,今天這樣就夠了。」那溫柔的語氣安慰了冷白痛苦煩躁的心,傅醫師將他的頭靠在自己的胸前,環抱著他,而冷白並沒有拒絕。

 

 

 

            ......................未完待續......................

 

分享給朋友:

作家介紹

小闊葉

小闊葉,原本只是一個熱愛塗鴉的室內設計師,直到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參加人生第一次的徵文比賽,寫下了生平第一篇短篇文章,從此開始狂熱迷戀上這強烈表達自我的方式。

推薦專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