謎情 (十一) 文 / 小闊葉

 

    過了快半個小時,薩利赫終於從車窗看到自己所居住的那棟公寓,他感到萬分疲憊,今天發生太多的事情讓他感到無力,幸好麗麗甜美的笑容總會讓他心情好一些。

 

    「大哥你回來了。」麗麗露出天真的表情,她側著頭伸長脖子看薩利赫的身後,好奇問著,「哈桑沒有跟你一道回來嗎?」

    聽到麗麗這話,薩利赫才突然想起來,好像自廣場回來之後都沒看到哈桑的蹤影,他仔細回想白天所發生的一切。

    「今天發生太多事情,我沒注意到他……。」

    「可是後來他的電話都打不通。」

 

    薩利赫正狐疑看著麗麗時,她的手機響起。接聽電話時,他看麗麗從頭到尾不發一語,只是臉色一整個刷白,嘴角不停顫抖,等到掛上電話後,豆大的淚水滾滾滑落,跌坐在地上崩潰大哭。

    「發生什麼事?」他問。

 

    麗麗只是趴在地上不停哭泣,讓薩利赫心慌不已,無論怎麼問都問都無法問出答案,他只能扶起麗麗幫她拭去淚水。

 

    「大哥!怎麼辦!哈桑全家都被抓走了,他們說哈桑涉及恐怖炸彈活動被捕。」麗麗嘶啞了嗓子,兩隻手緊抓著哥哥的手臂,她不知該如何是好。

    薩利赫感到一陣暈眩,他沒想到最後竟是哈桑擔任司機,怎麼會是這樣的結果?一想到哈桑將會受到的殘忍酷刑,連他都感到慌亂失措,腦袋閃過一個念頭,隨即打消,伊本兄妹已轉換基地,這時該去哪裡找到他們問清楚這件事?


    手裡的電話倏然響起,讓薩利赫心臟急縮了一下,他走到陽台接起貝拉的電話。

    「薩利赫事情不好了……」電話那頭傳來貝拉的聲音。

    「我已經知道哈桑的事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伊本說他原本是安排哈桑擔任觀察通報的副手,沒想到他們竟私自換了任務。」貝拉聲音充滿急切與不安。

    「妳那邊有最新的情況嗎?」

    「沒有,目前一切正一團亂當中,等有進一步消息我會通知你,也請你幫我安慰麗麗。」

 

    闔上電話薩利赫的心情沉重到頭痛欲裂,他吸一口氣之後,轉身回到客廳。

    「我出去打探一下消息。」說完便離開加快步下樓。

 

  麗麗的哭聲讓他心痛,他只想趕緊出去找門路探聽清楚,現在腦袋裡唯一能想到的也是只有自己在禁衛隊的同事札希曼,快速發動引擎後薩利赫將車往西南方開去。

 

    札希曼的住家位在城市的西南郊區的一棟七層樓房,這棟樓與旁邊的建築相比較,絲毫沒有任何顯眼之處,樓下就幾家很普通的商店,薩利赫刻意將車停在稍遠的陰影處,在這非常時刻,他並不想為別人增添任何的麻煩。

 

    「札希曼你可以下來一下嗎?我的車停在你家巷口。」電話撥通後,他說。聽到對方的沉默,薩利赫迫不得已只好厚著臉皮繼續說,「如果你不願意下來,那我就只好上去了」。

    「我馬上下來。」

 

    果然不到五分鐘,薩利赫就看到對方怒氣沖沖走過來,札希曼左右環顧確定沒人注意後,趕緊迅速鑽進車內。

    「你想害死我嗎?居然在這風頭上來找我。」

 札希曼一關上車門便對薩利赫劈頭就罵,在這種敏感時期,誰知道會牽連多廣,沒人願意沾惹上麻煩。

 

    「對不起,我只是想知道目前的情況。」薩利赫心裡也清楚,在這種情勢下人人只想自保,誰也幫不了誰。

    「我只能跟你講,哈桑死定了。」札希曼沉重地搖搖頭。「雖然他的父親是我景仰的前輩。」他嘆道。

 

    札希曼點了一支菸,慢慢地將煙灰彈進儀表板下的煙灰盒。

    「他腦袋到底在想些什麼?竟然載著炸彈客去炸廣場,幸好少校事前獲得線報才來得及攔阻下來,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薩利赫不發一語,仰靠在椅背上,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發怔。竟然是自己害到哈桑,這絕非他所願,薩利赫心痛著。

 

    「警方應該不會公開進行一次大規模的搜捕行動,但絕對會私底下進行。」札希曼考慮了片刻接著才說出口。

  「我能說的就這些,倒是你。」他壓低聲音說道:「阿拉保佑,幸好你妹妹還沒嫁過去,所以你要趕緊想辦法跟哈桑撇清關係,知道嗎!」 札希曼壓熄菸頭,伸手打開車門時又回過頭來說道。

 

    「你也很了解卡里姆少校的個性,即使他現在放過你,但你這輩子永遠會有一個汙點存在,他總有一天會拿這件事出來整肅你。這種事誰也不會說出來,可是大家心裡都有數,所以你自己好自為之了。」

    「我知道了,謝謝你。」

 

    看著札希曼離去的身影,薩利赫不禁感到茫然,自己真能夠跟哈桑撇清關係嗎?從前或許可以,但是現在,哈桑可以說是被他所害,他必須背負這份罪惡感直到永遠。

    薩利赫刻意在外面逗留許久,他開著車子四處閒晃,明知麗麗心急如焚等待消息,但他實在不願踏進家門一步,只因為不敢見到妹妹的臉,自己心裡的愧疚會讓他無法抬起頭,她對這件事的無知是對薩利赫無形的審判。

    只是眼看晚禱的時間將到,不得已,他只好開車回家。

 

    果然,才一轉動門把,麗麗就衝過來開門,很顯然她在客廳等待許久。

    「怎麼樣,有消息嗎?」

 看著她充滿期待的眼神,薩利赫不忍心說出札希曼方才所說的話,就只能對妹妹搖搖頭。

    「那到底該怎麼辦?怎麼辦?」

    麗麗緊抓著薩利赫的衣袖哭叫著,通紅的雙眼又開始落下淚來,看到麗麗傷心欲絕的模樣,他很想跟她說,這就是革命必須付出的代價,是會流血、會喪命,絕不是他們想像中那樣,只要在街頭喊喊口號就會成功的。

 

    他很想說卻沒有說出口,因為對方是自己的妹妹,不能再傷害她的心。

 

    「明天吧,我明天一早回隊裡問清楚,看有沒有什麼辦法。」

    「哈桑如果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麗麗失神地跌坐在椅子上喃喃念著。

    「妳這是在威脅我嗎?這樣不是在拿妳的命來逼我一定要救他!」

  薩利赫語帶火氣,但心裡更多的是愧疚,情緒夾雜發洩,只是他一定要趕緊打消她這樣的想法,當人一但鑽進牛角尖之後就很難出的來,他一時間慌了手腳。

    「大哥……。」麗麗見薩利發怒不敢再多說甚麼,只直愣愣望著他,那急切徬徨的表情讓薩利赫狠不下心再苛責半句。

    「妳放心,我明天一定會想辦法。」他強裝鎮定,微笑說著:「請相信大哥,好嗎?」

  麗麗微微點了頭,動作輕微到幾乎無法感受到,接著兩人之間只剩更強烈的沉悶,薩利赫仰起頭深深吸了口氣,這時聽到寺廟傳來誦經聲,兩人不禁跪了下來。


    在晚禱時薩利赫突然想起自己的父親,他記得那年他五歲,父親的形象依然記憶猶新。

 

    那時父親剛入禁衛軍,母親成天哭泣,小時候的他對此十分不滿,因為自己有個穿軍裝的父親是一件多麼讓人得意的事情,母親竟為此哭哭啼啼,真是愚蠢。每次父親休假回家,他總是纏著父親上街閒逛,沒有目的地,只是為了要讓同伴看到自己的父親罷了,那是多麼的神氣,但母親仍然總是帶著淚眼凝視丈夫。

    他還想起在一個夏末初秋的夜晚,一位軍官上門,那人告訴母親,父親成為戰鬥英雄,已經英勇殉職了,那年他十歲,這次他沒怪母親的眼淚,因為他也哭了。

    就只有這樣一張表揚令,再也沒有別的,沒有說明時間,地點,只有簡單一句,因為緝捕敵軍深入撒哈拉沙漠陣亡,父親的死是如此的不真實。接下來只是一連串的追封儀式,在典禮上母子三人又哭成一團,模糊中唯一的笑臉就只有叔父得意的神情。

 

    不知為何突然想起這些記憶片段,像絲線飄進腦海裡,纏著繞著,越來越緊實清晰,直到塞滿整個胸口。

 

    這一夜他整晚不能入睡,麗麗在她房裡的啜泣聲讓他輾轉難眠,熬不到天亮,薩利赫便起身坐在客廳窗邊發呆,當初加入叛軍的目的是為了救麗麗與哈桑,但結果被自己傷害的第一人卻正是哈桑。這一切全都脫序,完全不是依他所想像的路在行走,有種自高處跌落的墜落感,感覺自己建構的世界正在崩毀塌陷。

    晨禱時麗麗仍在房間裡沒有出來,薩利赫留了張紙條放在桌上,便獨自走出門。他沒想開車,畢竟也不知道是否有機會再開回來,走了一段路才招了輛車坐上,報上目的地後他靠在椅背上沉思。

    卡里姆少校為人狂熱又狡詐,甚至接近病態,薩利赫能想像當這人發覺逮到的人竟是哈桑時,絕對縱聲狂笑如此命運的安排,這一切極盡諷刺到極點。

    十多分鐘後他趕到總統府後棟的禁衛隊辦公室,得知卡里姆少校正在開會,他無懼的站在辦公室門外等待,對於同僚裡所有認識他的人來說,他是一個聰明而且極為傑出的軍官,但很顯然即將面對如豺狼般的少校,那命運如同流星一樣,一閃即逝。

    薩利赫自己何嘗不明白,他凝視著走廊拱型門柱外的中庭花園,回想起幾天前,他在沙漠中的三天假期。現在想起來,不過數日前的記憶竟恍如隔世,不禁深深嘆了一口氣,等自己走進這扇門之後,未來的命運就只能由神安排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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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介紹

小闊葉

小闊葉,原本只是一個熱愛塗鴉的室內設計師,直到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參加人生第一次的徵文比賽,寫下了生平第一篇短篇文章,從此開始狂熱迷戀上這強烈表達自我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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