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的陌生人 ( 三 ) 文 / 小闊葉

    在賀祥辦公室裡,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組有一支燈管正一明一滅的在他頭頂上閃動著,他請秘書送件報修已經超過整整一個星期,至今沒有任何的下文,他深吸一口氣,試著不被這種瑣事影響,自從爆炸案發生之後,整個辦公室幾乎全亂了套,每個人藏在漠然面孔下的慌張,根本瞞不過他這個長官。

 

    他側過臉看著窗外,向北的這一面在被周遭房舍層層疊疊遮掩的不遠處隱約看得見一條河,有著一個毫無創意的名稱,北河。天氣晴朗時還可以晀望那河面波光粼粼的美色,這時擱在抽屜裡的手機響起,他等到第三聲才按下通話鍵,這是賀祥多年來的習慣,他不想讓對方感受到自己的急切,從容不迫的態度往往是掌握全局的關鍵。

 

    「哪一位?」他說:「甚麼?聽不清楚……嗯……好……我馬上過來。」

 

    賀祥闔上手機後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匆匆交代下屬幾句後便往外走出去,沒幾分鐘後他走進附近一家人聲吵雜的平價咖啡店,他環顧四周,最後挑了一個靠近廁所的邊桌坐下,直到服務生送上菜單,他才想起這一整天滴水未進,於是點了份三明治及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只是他看了一眼送上來的餐點,那烤得過焦的吐司似乎無法引起他多大食慾,只有黑咖啡還勉強苦澀的差強人意,於是他低下頭囫圇吞棗吃完後便拿起一旁的報紙開始閱讀。

 

    「今天有甚麼大新聞嗎?」

 

    一個剛盥洗完畢的客人走上階梯,挑了賀祥隔壁桌坐下來,那個人側過身好奇地看著賀祥手中的報紙,這突兀的舉動似乎讓他略感不悅,便將整份報紙遞過去,那人隨意翻了幾頁後便還給了賀祥,一臉嘻皮笑臉的說話:「看來沒有事情就是好事情。」

    這個人說完便起身走去櫃檯結帳,頭也不回的離開咖啡店,賀祥瞪了一眼後繼續看著手上這份報紙,沒有人注意到他手上多了一個小牛皮紙袋,他斜眼觀察周圍後放進自己的口袋中,繼續將那份報紙看完才起身離開。

 

    在路人眼中,賀祥不過是一個瘦小的平凡中年男子,最多也只能從那微駝的背脊猜測他汲汲奔波的人生,唯一和他外表極不相襯的是他那雙過於銳利的眼睛,總是透出欲看透人心的眼神,只不過並沒有人發覺,事實上根本不會有任何人願意多花一份氣力看他一眼,每個人都瑟縮在外套裡疾步向前行走,賀祥很享受隱藏在人群中的這份安全感。

 

    賀祥快步走過馬路,轉過街角後便看見自己上班的地方,他仰望這棟毫不起眼的九層高的舊大樓,表面上他是一家保險公司小主管,但諷刺的是,賀祥這輩子沒為自己買過半張保單。

 

    上樓後通過兩道安檢,賀祥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他心滿意足地待在自己的堡壘裡,雖然室內陳設簡單簡陋,但他在這裡帶領著下屬在九年內成功地完成無數的案子,這才是他無形的冠冕,只是這一次他必須謹慎處理,否則一不小心便會跌落深淵,屍骨無存。

 

    賀祥拿出外套裡的牛皮紙袋,他抽出袋裡的隨身碟插進筆記型電腦裡,看了一會兒之後他闔上筆電用力挺直後背,人真的不能不服老,早年執行幾次危險任務而導致於傷痕累累的後遺症,在這一兩年來也開始折磨他的身體,尤其天一冷那骨頭幾乎要散開的痠痛,更是無時無刻在提醒著自己半百的年歲,看著窗外景物,他無意識地感嘆著今年冬天會很冷。

 

    喝了口水將心情平復下來後,賀祥將眼鏡自鼻樑上拿下來,用力揉太陽穴幾下,他按下對講機含混說上幾句,隨後走進兩個體格壯碩的年輕人,他用眼神暗示,年輕人立刻明白接下來的事情嚴重性,立即將房門緊鎖上。

 

    「案情有甚麼進度嗎?」賀祥問。

    兩個年輕人互看了一眼後,氣餒的搖搖頭,這幾天幾乎動員全力在廢墟中找尋任何的蛛絲馬跡,但成果令人相當失望,除了確認出死亡四個人的身分外,幾乎沒有其他相關的進展。賀祥左右掃視這兩個人的臉之後,指了指擺在辦公桌上的隨身碟,年輕人相顧對望,不明就裡。

 

    「你們兩個是我信的過的部屬,所以希望你們看一下。」說完他從抽屜拿出眼鏡布慢慢擦拭手上的眼鏡,年輕人趕忙將隨身碟插入電腦中。

 

    這段黑白影片雖然畫質不是十分清晰,但依稀可以看出那是一間類似訊問室的空房間,他們認出這是安全屋的監視錄影帶,不一會兒有三個人出現在畫面上,他們押著另一個人進入房間,坐定後再將那人的手銬銬在鐵椅邊,那三個人便離開獨留那一個人在房間,接著又一個人走進來,看起來似乎是那人倒了杯水給被銬著的人,中間有兩三秒鐘嫌犯的鏡頭被那個人的背影遮住,那行為是嚴重的禁忌,在他離開後不到五分鐘畫面突然一片火光,接著就毫無影像。

 

    「這…這……。」

 

    看到這裡在場的三個人全部不發一語,其中一個年輕人用力吞了口水,半天只能從喉嚨發出聲響,賀祥緊盯著面前這兩個年輕人,面容嚴肅的說道:「這是我託熟人修復爆炸前的監視器影片。」

 

   「為什麼不交給鑑識組的同仁來處理?」

 

    另一個年輕人顯然比較冷靜,他提出這個質疑,賀祥看著這個部下,流露讚賞的眼光,「王偉啊。」他喚著對方的名字,「你們放慢速度仔細再看一遍。」他說。

 

    年輕人遵從長官的命令,在最後那人走進來那一霎那,王偉將畫面靜止格放,這時兩個人全倒抽一口氣莫不禁聲。

 

    「是冷白。」王偉看著畫面上那張冷俊的臉,喃喃念著。賀祥拍著王偉的肩頭,沉重說:「對,你沒看錯,就是冷白,所以你們覺得我可以把這帶子交出去嗎?」

 

    「可是那天冷白是安全室負責人,他倒茶水進去也屬於正常的舉動。」

 

    另一個年輕人名叫陳真,他與冷白曾是同一小組的夥伴,因此情誼與一般不同,只是當這辯白的話一說出口時,賀祥深深嘆了一口氣,「你說的是沒錯,但問題是我們在現場遍尋不到那份資料,加上他是最後進去的人又是唯一生還者。」,賀祥指著螢幕上冷白靜止不動的臉龐,他停下來喝了一口茶,接著繼續問道:「加上他居然有幾秒鐘背對著鏡頭,你說上級看到難道不會懷疑到他身上嗎?」

 

    陳真曾是冷白的同組同事,他見識過冷白過人的能力與膽識,但也同樣領教過他的桀驁不遜的孤傲個性,日前就是因為得罪了另一組長官才被降職去看守安全屋,如果這帶子流出去,難保不會有人公報私仇,利用那空白的幾秒鐘大作文章,甚至到最後拿他當代罪羔羊也是極有可能。

 

    想到這裡他抬起頭,發覺賀祥也有著同樣的表情,於是陳真點了點頭問道:「現在該怎麼辦?」

 

    「現在只能祈禱老天爺趕緊讓他恢復記憶,好洗刷自己的嫌疑。」

 

    賀祥把眼鏡戴上,沉聲說道:「在這之前我們務必要保密及保護好他的安全。」這話講完賀祥便重重坐在皮質辦公椅裡,突然承受的重量讓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音,不過都沒有打斷他們心中雜亂的思緒。

 

    待兩人離開後,賀祥十指交疊枕著頭陷入深思當中,這兩個部下當中他對陳真有信心,這人重情重義,以他跟冷白多年的交情,理論上絕對不會背叛冷白,至於王偉……,賀祥用力吸口氣直到胸腔脹滿再吐出來,他認為王偉的正義感太重,個性也過於剛正不阿,這個人的變數較大。

 

    但無論如何目前他也只能賭這兩個年輕人了,到底會是誰圓滿成就這件事呢?昨天在醫院看冷白的情況似乎沒有任何進展,觀察他的神情舉止也毫無隱瞞做作之處,想到這裡賀祥下意識轉過頭望著窗外,當尋到北河的蹤影時,他將雙手交叉在腦後,望著無暇的藍空,忍不住又叨唸著,「今年冬天應該會很冷吧。」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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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介紹

小闊葉

小闊葉,原本只是一個熱愛塗鴉的室內設計師,直到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參加人生第一次的徵文比賽,寫下了生平第一篇短篇文章,從此開始狂熱迷戀上這強烈表達自我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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