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的陌生人 (四) 文 / 小闊葉

    陳真坐在病房門口旁的公共椅上,兩眼凝視著前方護理站裡的一切動靜,傅伊蘭半小時前開始巡房,他估計十分鐘後便會來到冷白房門口。

 

    果然時間一到傅伊蘭與護士的人影便出現在眼前,陳真不禁對自己的精確估算感到得意,他十分自得於對時間每每抓的分秒不差,不過他也承認或許這也是一種強迫症吧。他對傅伊蘭點頭致意後便讓她們入內,一直到傅伊蘭檢查完離去後,陳真才藉故轉進房內,不過他看冷白的表情就知道,很顯然的這個兄弟還沒想起他。

 

    「冷白我知道你還沒想起我是誰。」陳貞將牆邊那張鐵椅拉到病床邊,自顧自的繼續說下去,「我叫陳真,是你以前的夥伴。」

 

    「恩……。」

 

    「今天因為是輪到我執勤所以才有機會進來,我是要告訴你,最近聽到一些有關於爆炸案的風聲。」

 

「甚麼風聲?」

 

「恩……就是那個……恩……」

 

    那天在長官那邊看到的監視器錄影帶讓陳真反覆思索許久,心裡暗自責怪賀祥,明知道以他跟冷白過去的交情絕對不可能保守的住秘密,偏偏又讓他看到這一等一的大事。只是一看到冷白的臉他又說不出口,只好在那邊支吾其詞,眼看冷白臉色一沉,他知道冷白的脾氣,連忙趕緊說出重點。

 

    「你一定要趕緊回想起爆炸當時的情況,尤其是事發前五分鐘。」

 

    「這話怎麼說?」冷白沉聲問道,他不是不相信眼前這個人所言,而是這麼突如其來的背後一定另有含意。

 

    這下陳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心裡明白錄影帶的事情絕對不可以洩漏出來,可是冷白曾經救過他的命,這兩件事擺在天秤上如何秤出熟輕熟重,最後他只好避重就輕的要冷白特別注意那個時間點,因為是整件事情的關鍵,說完便又打開門左右張望四下無人後快速閃身而出。

 

 

    自從陳真來過之後,冷白就一直在思索他所講的一切。

 

    或許真如對方所說的,自己所看守的安全屋發生爆炸,死了三位正在執勤的探員和一名押解中的叛徒,但賀祥真的只是單純地想追查事發原因嗎?冷白心裡直覺這件事情並不是如此單純,自己到底還有甚麼重要性?即使毫無記憶,光看賀祥的態度及煞費周章的守備就可以嗅出不尋常的氣息,他時時刻刻努力找尋爆炸前後的記憶,可是除了換來身體的不適之外,其它一無所獲。

 

    他試著坐挺身子環顧四周,每天處在這兩尺見方的蒼白狹小的空間再加上消毒水的氣味,一直讓他覺得病房有如巨型棺木的同等意涵,不過是通往死亡的驛站。就像旅館一樣,都只是為了過客而設的,不管最後是以甚麼樣的方式離開,終究甚麼也無法留下,甚至連世人的記憶,到最後也會因為時間的磨損變得斑駁而模糊不清。

 

    他不知道是因為先前職業病還是先天人格上的多疑性,讓他對任何人都保持猜疑的態度,只有傅伊蘭,這位跟他毫無利害關係的醫師,他相信她對他的關心與付出是純粹的,冷白不禁自嘲,不知道是因為自己受創後的脆弱,抑或是也許在他最深沉之處還保有些許人性,期待有個值得他信任的人。

 

    原本當他可以獨自拄著枴杖走完病房外那段路之後,傅伊蘭便放手讓他獨力完成復建練習,這天卻不經意在走廊東側碰上面,兩個人自然而然並肩而行。

 

    「傅醫師,為什麼經過這麼久我還是無法憶起任何事情?」冷白一手扶著牆面斜過頭問道,身體外在創傷恢復快速,但內在卻是停滯不前,而伊蘭站在冷白另一側安撫著回答:「你不要急,每個人恢復記憶的時間點都不同。」她沉思一會兒後繼續說著,「其實我比較擔心你之後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傅伊蘭微微頜著頭解釋著,「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是指人在遭受或對抗重大傷害後,對其不幸的遭遇會有揮之不去的恐怖思想和記憶,其心理狀態產生的失調問題。

 

    「你認為我患有這病症嗎?」冷白轉過身倚著牆,他將柺杖擱在一邊,和傅伊蘭面對面的聊著。

 

    「我觀察到你只要試著回憶就會暈眩痛苦,甚至焦躁易怒,那就是症狀之一,也可以說是身體的自我保護措施,因為在你的潛意識裡會去逃避回想受創時的痛苦。」傅伊蘭說完冷白一陣啞然,他默默咀嚼這番話後開口問對方:「那我不就永遠沒法恢復記憶了?」

 

    傅伊蘭只是微笑並不作答,過了半响她抬起眼問他在想什麼,這次換冷白不作聲,他不想說出自己的夢魘,那充滿火光的不安與恐懼。於是他岔開話題,深深吸了一口氣,呼出後再貪婪的吸一口,「這味道……。」他說。

 

    傅伊蘭微斜著臉望著他,那模樣竟帶點俏皮的味道,冷白輕勾起嘴角搖著頭,「沒甚麼。」他輕聲說道。

 

    只是那帶著紫羅蘭香氣的肥皂味兒老是混亂他的心思,雖然幾乎淡不可聞,但卻是終日縈繞在自己的心底,好似是自己不能再更熟悉的氣息。

 

    想到這裡冷白倏然抬起頭,他睜大眼直盯著傅伊蘭,對方一臉莫名,過了半响冷白才訕笑起來,「對不起,我把妳想成另外一個人了。」說完兩人對看一眼,彼此都知道對方想到了甚麼,傅伊蘭略提高音調,「你想起甚麼了?」她急忙追問。

 

    冷白看著傅伊蘭因興奮而放大的瞳孔,腦海裡那模糊不清的黑影竟與傅伊蘭重疊合而為一,冷白緊閉上雙眼再睜開時,黑影早已散去,只剩下傅伊蘭一臉的困惑。

 

    「沒甚麼……。」

 

    冷白努力甩掉那不切實際的錯覺,將擱在一旁的拐杖襯在腋下,繼續往前跨步,「傅醫師妳以前認識我嗎?」他終於開口問了這段時間一直梗在喉嚨裡的疑問,只見傅伊蘭看他一眼後用力搖著頭「不認識,為何你會這樣問?」

 

    被傅伊蘭如此反問,冷白覺得一股熱氣自耳根直衝腦門,不過他還是把話說出口:「因為我覺得妳很關心我。」

 

    「每個病人我都很關心。」感受到那股熱氣,傅伊蘭沒想到冷白居然耳根微紅,這讓她輕露貝齒,「但是我很高興你有感受到我的努力與付出。」,冷白感到一陣尷尬,傅伊蘭笑了笑,開了口安慰:「不過如果是以前的你,是根本不會說出這種話的。」

 

    這一句話讓冷白猛然抓住傅伊蘭的手臂,拐杖瞬間滑落地面發出巨響他也不管,睜大眼睛追問:「妳不是說不認識我嗎?」

 

    傅伊蘭急於想掙脫這束縛,她扭動著手臂哀求著,「你一到醫院,之前所有資料全送了過來,我都有仔細研讀過當然會清楚。」,冷白怎麼可能會滿意這樣的答案,他繼續加重手上的力量,最後傅伊蘭忍不住提高音量大叫:「你弄痛我了,快點放開。」

 

    護理站的護士跟守在病房門口的安全人員聞聲全趕過來,冷白也並不反抗,就任由那年輕的守衛把自己架開來,隨後默默看著那護士用身軀護著臉色蒼白的傅伊蘭快步回到護理站。

 

    冷白不發一語地彎下腰撿起散落在地上的拐杖,緩緩走回病房,而那名守衛人員就像一切都沒發生過一般,緊緊跟在後方三步的距離,直到冷白回到房間,他體貼地為冷白關上房門後,走回原處繼續坐在護理站旁的公共座椅上看著八卦雜誌。

 

    冷白緊靠在門板上,在確定門外在無其他聲響後,他仰起頭凝視著天花板,淺褐色的眼眸映出無奈,自己目前的情況實在讓人太焦躁煩厭,明明有這麼多的疑問卻尋不到答案,一個疑點製造出更多的疑點,最後幾乎要溢滿出胸口讓他無法呼吸,尤其傅伊蘭的反應太啟人疑竇,可是冷白實在不想連最後對人性僅存的信賴都要崩解毀壞。

 

    「傅伊蘭……。」

 

    像是互有感應一般,當冷白喃喃念著傅伊蘭的名字時,她猛然抬起頭來,四處張望那聲音的出處,最後發覺來自於自己的內心,她不禁閉上眼低吟嘆息,深深吐出壓迫在胸口的那口氣後,傅伊蘭打開皮包才發現剛剛過於急促離開醫院,手機竟遺落在護理站桌上,她望著車窗外飛逝的街景,猶豫著是否要回頭。

 

    但傅伊蘭害怕再遇上冷白,她太了解冷白的能力了,這半個多月以來她時時刻刻莫不小心翼翼,沒想到竟然就在再平常不過的情況下露出破綻,傅伊蘭知道是自己鬆懈了,以為冷白喪失記憶就不再是原來的冷白了。

 

    撫摸著剛剛被冷白抓痛的手臂,她長吁了一口氣,望著計程車剛駛離的北河,河邊公園有兩三個孩子正騎著腳踏車嬉鬧,還有幾對情侶正在河堤漫步,她不禁苦笑起來,這下子她不知道該如何對M夫人交代,但更重要的是,今天之後她該如何再面對冷白?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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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介紹

小闊葉

小闊葉,原本只是一個熱愛塗鴉的室內設計師,直到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參加人生第一次的徵文比賽,寫下了生平第一篇短篇文章,從此開始狂熱迷戀上這強烈表達自我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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