謎情 ( 四 ) 文 / 小闊葉

   哈桑來時已接近午夜,薩利赫隨著他往城市的另一頭走去。看哈桑故作輕鬆,將手插在褲袋裡行走的模樣,讓薩利赫不禁發噱,這個年輕人不久前才因為跟人賭氣,而跑來向自己請教如何跟人決鬥的小男孩,如今已經想要救國救民了。麗麗也是,他們都長得好快,只有自己似乎還停留在原處。

 

    「目的地有點遠,但是因為他們說開車容易被跟蹤,所以要我們用走的。」哈桑這時回過頭對他說,「再十分鐘就到了。」

 

    薩利赫開始納悶,心中的疑惑擴大,但還是靜靜跟在哈桑身後不發一語。

    果然十分鐘後,兩人像走進一個漆黑的空間,霎時黝黑無光,連星光都像被隔絕。哈桑拿出手電筒,那束光集中在面前兩、三公尺處。

    在暗巷裡左彎右拐,沒有一戶透出燈光,抬眼觀察四周,印象中這裡在多年前的內戰之後,幾乎呈現半廢墟狀態,居民早已全部撤離,只剩後來進駐的流浪漢,城市裡每個角落都有迷人的魅力,撇開治安的問題,薩利赫覺得自己還挺喜歡這一帶,有股頹廢與迷幻的氣味。

    這裡沒有水電,自然也不會有光源,單靠模糊的月光根本看不清楚四周,這裡真的是最佳的藏匿處。

 

    「對不起,我奉命要蒙上你的眼,因為他們交代不能讓你看見我們要去的地方。」

 

    說完哈桑自西裝口袋裡拿出一塊黑色的蒙眼布套,套上了薩利赫的頭,連鼻樑都遮住,他雖然心裡不舒服但也只是輕哼一聲,幸好這布套還算寬鬆,不至於造成不適。

    薩利赫讓哈桑緊抓住他的手臂,走在這充滿障礙物的大街上,極度沒有安全感,對於踏出的每一步都感到猶疑不決,不知道前方有沒有陷阱,更不曉得左右兩邊會不會有人正拿著刀槍對準自己,四周寂靜到幾乎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臟狂跳聲,連作戰經驗豐富的他都感到不安。

 

    幾次薩利赫差點被絆倒,幸好每次哈桑都及時拉住他。這時他終於體會到,過去被自己蒙上眼的那些罪犯心中感受,那種全然的恐懼,有如此刻一般。

 

    「到了。」終於,哈桑開口。

 

    當把頭套拿掉時,強烈的光線讓薩利赫一時無法適應,緊閉上眼幾秒後才張開,但眼前景象卻讓他感到一陣錯愕。

 

    這是一間四周無窗的房間,牆角還有幾處燒黑的痕跡,刺眼的光源來自頂上多盞燈泡,而裡面大約聚集了十多人,人聲喧嘩。薩利赫仔細看,幾乎都是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大夥發覺他們便停下手邊工作,幾十隻眼睛全投射在他一個人的身上。一個皮膚黝黑的年輕人起身招呼薩利赫和哈桑往更深處走去,眾人的目光隨著兩人的腳步移動,全都噤聲不語。

 離開房間來到走廊上,就如同剛剛的房間一樣,窗戶也全用水泥封死,薩利赫發現幾條極粗電纜線順著牆延伸過去,這裡應該是有自備發電機,供應這棟房子所需電力。薩利赫不動聲色的張望。

    走廊天花板的燈光正一明一滅,顯示供電並不是很穩定,到了一扇門前,那位年輕人停下了腳步,原本薩利赫以為目的地已經到了,沒想到打開門竟是戶外,又是漆黑一片。。

    年輕人打個手勢要他們兩個跟上,這次並沒有要求戴上頭套,三個人又在暗巷中穿梭疾走,薩利赫身體的感覺告訴他目前是往城市的西南方向,隱約聽到水流聲,腳下似乎有下水道經過,這更加證實他的想法。

    在巷弄裡繞行十多分鐘後,終於,在轉進一條僅供側身的窄巷,那年輕人停下腳步,輕叩一戶民宅玻璃窗。兩聲,再一聲,兩聲,又再三聲,然後轉過角落在巷口等待。薩利赫相信那是暗號,不一會兒有人打開門上的眼洞,確認後隨即將門打開。

 

    薩利赫屏息呼吸,他不可置信的看著那雙靈動的眸子,那黑色的眼珠有如黑耀石般閃動光芒,而那雙眸子的主人正帶著一抹淺淺微笑,身上一陣紫羅蘭香氣,隨著長袍擺動幽幽傳送,讓人感到心情愉悅,薩利赫這時才發覺這女子竟沒包上頭巾,淺褐色捲髮泛著光澤。

    這女子在第二個房間門前止步,回頭看薩利赫三個人一眼,才打開門讓他們進去,裡面是一道樓梯,他們順著樓梯走下台階,轉進一間地窖。

 

    「歡迎你們,我是伊本.阿德賽。」

 

    裡面只有一個年輕的男子,他張開手臂歡迎兩人,這時薩利赫才有機會仔細觀察面前這人。

    這男人的口音似乎帶點奇特的腔調,膚色接近乳白色,髮色也沒有那麼厚重,雖然也穿著傳統長袍,但感覺起來就是不搭調,伊本似乎也發覺薩利赫的疑惑,自己先開口解釋著。

    「我的母親是義大利人。」

    薩利赫微點點頭,有時聽聞一些穆斯林娶異國女子,只是最後大多離婚收場。

 

    異國女子不了解穆斯林在國內強烈的自我壓抑,只看到出國後的解放與慷慨,常對那熱情產生誤解而被吸引,偏偏女人滿心以為愛情可以克服一切,等到回國後,男方立刻回復原本模樣,做妻子的不了解自己的丈夫怎麼會轉變得有如陌生人,快速的令人措手不及。

 

    薩利赫對伊本父母後來的結局感到好奇,不過他不急,最後卡里姆少校一定會將這人的個人資料連同家族都調查的一清二楚。

 

    「這是我妹妹,貝拉。」

 

    伊本接著介紹剛剛帶路的女子。仔細看貝拉的面容與麗麗有些許神似,但身高上高出半顆頭,算是高挑的女子,不過骨架倒算是纖細,最吸引人的是那雙眼睛,加上淺蜜糖色的肌膚讓她整個人透漏慧狤的靈秀之氣。

    只見貝拉臉上帶著開朗的笑容,落落大方的態度讓薩利赫微怔一會兒。雖然麗麗已經算夠開放了,但眼前的貝拉似乎更西化,想到這裡薩利赫不禁失笑,貝拉血液中本來就是有一半的西方血統。

    薩利赫對這對兄妹的身分感到更加棘手了,這個國家曾是義大利的殖民地,也一直維持友好關係,這件事在處理上必須要格外小心,不然一不小心便會將國內事件提升到國際事件,他不禁開始煩惱這件事,完全忘了自己的生命也危在旦夕。

 

    伊本在招呼大家坐下,貝拉就坐在伊本身邊,薩利赫十分不習慣這種情形,女人竟可以公開參與男人的聚會。不過很顯然其他人並不以為意,可見都已經習以為常了,伊本等大家坐穩後才開口。

 

    「因為我們兄妹倆大學時期是在國外求學,因此可以客觀的檢視這國家目前的狀況。」伊本說完後看了薩利赫一眼,向他的方向傾身過去。「我覺得這個國家生病了,需要醫治。」

    「嗯。

    「倒是你,聽說你可以幫助我們?伊本問。

 

    薩利赫發現伊本在問這句話時,貝拉正凝視著他,那種怦然心跳的情懷讓他感到費解,不過是第一次見面的女人,竟帶給他異樣的悸動,他趕緊將心思轉回伊本身上。

 

    「很抱歉,可以再說一次嗎?」

    「哈桑告訴我你的身份了,貴為禁衛軍小隊長的你,究竟是甚麼樣的因緣契機讓你想要加入我們?」

    「我沒你那種理想抱負,我只是要保護自己的妹妹與妹婿。」薩利赫不想編織甚麼冠冕堂皇的感人理由,直接了當的說出這些話,事實上,這樣說也並沒有悖離事實,薩利赫心裡想著。

 

    「既然你都如此坦白,我就相信你。也希望你能了解我們的理念。」伊本拍了一下薩利嚇得肩頭,頓了頓接著說,「哈倫.拉希德總統執政快三十年,整個政權早已連根腐爛,他已經變成一個殘暴不仁的獨裁者。」

    才聽到伊本開口的第一句,薩利赫就必須極力壓抑住自己欲發作的怒氣,這簡直像是一顆震撼彈,考驗他對總統誓死效忠的信念。對他而言,誓言比性命更加重要。他開始深呼吸調整氣息,才有辦法繼續聽下去。

    「你說的這些,哈桑全都跟我提過了。」他打斷伊本發言問道:「重點是你要如何做?」

    「穆斯林兄弟啊,等你聽完我的心中話之後,你就會知道阿拉要我怎麼做了。」

  伊本對著他露出潔白的牙齒,又開始滔滔不絕地闡揚他的論述。從民不聊生開始蔓延到周遭國家要求覺醒,。

 

    「先知闡揚的正是不管窮人、富人,老人、小孩一律平等。」伊本激昂握緊拳頭說著,但在薩利赫聽來,不過是年輕人不切實際的理想,他忍不住反問伊本:「你難道不知可蘭經告誡所有信徒,勸善戒惡,確信真主。最重要的,更不可以對穆斯林兄弟宣戰嗎!」薩利赫問道。

    「如果必須做出抉擇,我會確切遵守經中要求的,只要對方“停止戰爭 ”,“傾向和平”,穆斯林也要停止戰爭﹐傾向和平﹐而且不要侵犯任何人。」伊本仍然保持一貫的微笑回答著。

 

    憑良心講,伊本說的根本是很表面的場面話,看似激昂但其實內容大半重複空泛,不外乎惡政必敗之類的老調言論。不過薩利赫認為這個人倒是個不錯的演說家,那股熱情像是有渲染力似的自然散發,有說服人的魅力,也難怪會被推舉為領導人。

    但不知是哪個點讓薩利赫感到困惑,他自己也說不上來,就只是隱隱的不安,像是心裡最深層的一個小亮點。或許是伊本的血統讓他有戒心吧,薩利赫一時間弄不清也只能這樣臆測。

    倒是斜眼瞥見哈桑與那年輕人都對伊本流露出崇拜的眼神,專注在他的話語裡。很顯然對伊本的一字一句深信不疑,薩利赫正要回神傾聽,卻感受到一雙美麗而冷漠的眼神正在觀察自己。

 

    「時間也晚了,今天就先聊到這裡吧。」伊本突然停住話題站起身,突兀的讓眾人感到驚訝。

    「你不是說需要我的兄弟來協助嗎?」哈桑還沒意會過來,他不解地問道。

    「今天太晚了,下次吧。」伊本雖然面帶笑容但還是同一句話。

 

    薩利赫這時也起身附和,「真的太晚了,下次吧。」說畢,便直接往門前走去,哈桑趕快緊跟在後。

    薩利赫心裡很清楚,伊本尚未信任他,


  貝拉也是。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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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介紹

小闊葉

小闊葉,原本只是一個熱愛塗鴉的室內設計師,直到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參加人生第一次的徵文比賽,寫下了生平第一篇短篇文章,從此開始狂熱迷戀上這強烈表達自我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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